相知相守 南方的天
那天约南方二重唱的采访,是她们参加完“民歌30年上海演唱会”的表演,前一天,我一个人坐在看台,用着一种梦幻的心情看她们作为第一组演唱者上台演唱“浮云游子”,虽然没有吉他,舞台偌大简单而有些空荡,唱得也是她们的前辈陈明韶的歌,这两个已不是很年轻的女生,还是在第一时间用她们的合声让我湿润了眼眶。我在年少的时候邂逅了她们的声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的歌像影子一样跟随自己;后来做电台节目,喜欢在深夜的电波里让她们的声音流淌,不管是什么样的季节,总可以让空气更纯净。听到南方的方式是因为短波的广播,来自对岸,有种不可形容的微妙。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喜欢的自以为私密的东西,在这种意识里,跟她们相知相守,直到在冬天的某一天面对面地聊天唱歌,寒冷被她们的低吟浅唱挡在窗外。我想这是音乐带来的因缘际会,可以有破吉他也不能阻挡的愉悦,这种感觉在我第一眼看到面前的她们更为坚定。
歌从南方来
生日不过相差两个月的阎宗玉和林明桦也许不会想到,在20岁那年可以遇到一个奇妙的另一半。想要去民歌西餐厅表演以贴补家用的明桦准备找一位能弹吉他的搭档,经过一些小小的曲折,两人终于有机会认识,并在宿舍拿起吉他,试唱了一首由徐志摩填词的《梅雪争春》,第一句歌词便是“南方新年里有一天下大雪”,没想到声音和谐完美犹如天成,这首歌让两个原本都是合声的女生决定搭档成组合,在多年后重新温习到这一幕,后来才被叫做“南方二重唱”的她们都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在之后的几年,两人在台北木船民歌餐厅驻唱,唱她们从小就喜欢的民歌,唱她们自己年轻的创作,在无数的合作中默契越来越佳,也引来了很多星探的好奇。可是生性都不够积极、又有点害怕面对人群的她们对于做明星的渴望并没有那么热烈,只是偶尔会想,如果有人愿意帮她们出一张唱片给自己做一个生命纪录的话,好像也还不错。
直到1991年,当时瑞星唱片老板王祥基向两人许诺,签约后保证让她们做自己,唱自己喜欢的歌,穿自己喜欢的衣服,绝对走自然派的路线,两人决定与瑞星唱片签约,两人都来自于台湾的南部,制作人林秋离觉得不如两人的组合就叫“南方二重唱”,大南方阎宗玉是主唱,小南方林明桦负责吉他与和声,没有华丽的出场,南方二重唱以“城市新民谣”的方式出现在大家面前。
第一张唱片《细说往事》带有民歌年代的韵味和流行音乐的清新,使得南方二重唱很快得到了听众的认可和支持。专辑中集合了众多优秀音乐人的创作,这些创作者也都是曾经怀抱吉他的民歌手,陈小霞、李子恒、梁文福、熊美玲、林秋离等等。南方的演唱有多年驻唱练就的纯熟,又有着民歌手身上独有的纯净气质,尤其是大南方阎宗玉的声音,总是在波澜不惊处却散发着极感人的力量——很温柔、很动人。我经常觉得没有办法更好的来形容这样的声音,可能象是“城市里的草原”这样有些矛盾的结合体,或者是一束最美好、温度最恰当的阳光; 而小南方的吉他与和声就像她的样子,柔和却是坚定的。
“走出你的视线,我独自走向车站,十点的车票在手上,地点是很远的地方”,小南方在16年后,弹着我带去的一把怎么调都调不准音的吉他,大南方用有一些疲惫的嗓音在我耳边唱着《不告而别》,听歌当年的那种朦胧的情绪在这16年里也许被无数次的现实所证实,“是因为对你太了解,太了解再多说也不能挽回”,那个年代的歌总是会有一种含蓄的悲情,有人唱得很用力,可是南方只是这样的举重若轻,用声音的清澈给这种悲情加入很多纯真的伤感,好像三毛写的那首《飞》,或者是多年后我们看到的岩井俊二,后来她们在《相知相守》专辑里唱《不要问我过得好不好》那样充满了“物是人非”遗憾的歌曲,也绝对不简单直接的悲情,而是淡淡的,那种要了命的“淡淡的”。
金曲眷顾 怠倦隐退
1992年第四届“金曲奖”上,身穿打歌服的南方二重唱战胜了穿着隆重礼服的凡人二重唱,《细说往事》战胜了《杜鹃鸟的黄昏》,获得“最佳演唱组”,南方两个人在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仍然觉得是件可笑又不可思议的事情,毫无功利心就可以以第一张专辑获得这样的奖项,实在是老天爷的眷顾。
经过了70年末、80年代初民歌运动的积累,8、90年代成为台湾歌坛最值得称道的年代,在当时来说,音乐形态极其丰富。其实从民歌年代开始,就有一些以和声见长的女声组合出现,唱《听泉》的徐晓菁、杨芳仪;唱《如果》的邰肇玫、施碧梧;以美声见长的“大小百合”,走民谣路线的“芝麻龙眼”,这些组合给了整个80年代的台湾乐坛不同质感却同样清新的感受,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芝麻龙眼”组合,同样是参加学校的民谣社,同样在民歌餐厅驻唱,同样以优美的和声见长,可惜在1989年的一次车祸中,组合中的龙眼不幸遇难,“芝麻龙眼”组合就这样遗憾地无疾而终,在后来,南方曾翻唱过她们的《动不动就说爱我》。
在民歌风渐渐消寂的90年初,南方二重唱的出现,给民歌的延续起到了恰好的传承作用。她们在“城市新民谣”之外,发行了五张《回归线》专辑,制作人施孝荣就是当年唱《拜访春天》的民歌手,新的编曲比原曲更多元化,更有现代感,南方用她们的方式给这些老歌以更别致的意境。《回归线》是向民歌年代的致意,也是对民歌年代很好的小结,1996年《回归线3——秋意上心头》让她们战胜了那年颇具竞争力的“无印良品”,再次得到第六届“金曲奖”最佳演唱组。
在歌坛的将近10年时间里,南方二重唱保持一年两张的发片速度,共出过12张专辑,包括有跟罗大佑“音乐工厂”合作的《走出从前》。这数年间,大南方两度怀孕,幸福满溢。1998年,南方二重唱推出《太阳恋爱了》,依然是温暖的金黄色封面,依然是“城市新民谣”的质朴路线,只是成熟更多的代替了年少的青涩,这张专辑为她们第三次得到了“金曲奖”最佳演唱组。而同时,瑞星唱片结束营业,南方二重唱带着数年艺人生涯的疲惫和倦怠淡出了歌坛。
竟然是终于可以不用跑通告的雀跃,终于不用混战在人群中的喜悦,她们不是无心恋战而应该是无兴趣恋战——我说她们才是“不知上进”的艺坛“奇葩”。不再出唱片的两个人终于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气。大南方开餐厅、当DJ,小南方继续拿起画笔,出版画集,开油画个展。一个安居乐业,一个天马行空,只有在民歌活动中聚在一起,让好声音再现江湖。她们说这样很好,唱歌终于回归到了兴趣的原点,没有什么比做自己最喜欢的事情幸福了。不再是《有些话不能说》里唱的那样,“最怕坐长途的车,因为寂寞而唱歌”,那只是过去的岁月值得淡淡一笑的回忆。
“往事历历如梦,心情依旧,偷个阳光午后,想个够”,时光就是歌里唱得那样,在日夜中溜走,那年的她们是穿着白衣长裙、长发飘然的歌者,弹着吉他,表情淡然自在,那年的我在歌里胡思乱想强说愁,不知道梦是否真的在路的尽头;后来的我遇到后来的她们,看她们笑着走来,笑着唱歌细说从头,那一刻,我是在看台被她们声音感动的看客,是在她们身边觉得不可思议的听者,被曾封存起来的记忆再次打动。南方总有梦,不管是她们还是我们,行李可有可无,有缘相识,相知了又何需相守,歌从南方来,已足够。